花园景观布置:一畦土,几株草,便是一方人间
人活一世,总想寻个安顿心神的地方。城里楼高如林,窗子窄得只够塞进半截夕阳;乡下老屋虽敞亮,可院墙塌了角、石阶爬满青苔,也难称舒心。于是乎,有人就动起心思,在阳台砌个小池,在露台铺块鹅卵石,在院子角落栽两棵竹子——这便是“花园景观布置”四字里头藏着的人间烟火气。
不是非要花团锦簇才叫园子
我见过不少人家,把花园当考场来折腾:玫瑰必是进口的,喷泉非不锈钢不装,连石头都从云南运来,说是带山魂水魄。结果呢?半年不到,藤蔓蔫黄,假山缝里钻出野蒿,喷泉水泵嘶哑着喘息,倒像给园子吊丧。其实啊,“景”不在多而在真,“观”不在奇而在近。我家后檐下一尺见方的地儿,种过韭菜、薄荷与三五茎鸢尾。春日韭芽拱出土皮时绿得发脆;夏夜薄荷被风推搡过来一股凉意;秋雨过后那点紫蓝花瓣浮在湿漉漉的叶上,也不争光夺彩,却自有其韧劲儿。所谓风景,原就是日子长出来的样子。
泥土记得所有事
有人说:“地太硬,翻不动。”又说:“肥不够,养不住。”这话听着有理,实则还是心里没信它。去年冬至前,我在西厢房旧砖堆边刨了个坑,底下全是板结红壤,铁锹磕上去叮一声响。我没急着买营养土,先撒一把豆饼渣拌碎麦秆埋进去,请隔壁王伯家的老牛拉犁绕圈走了一趟——他说这是他爷爷教下的法子:“牲口蹄印踩过的泥会呼吸”。果然开年雨水丰沛些,那一片竟冒出七八朵金盏花,瘦伶仃却不屈服,迎着北风摇晃脑袋似的笑。土地是最老实不过的东西,你不欺哄它,它就不负你;你若拿图纸去框它、用化肥催它,反倒失了本性。
人在其中才是主景
常听年轻人讲什么“无痕设计”,意思是要让人工痕迹淡到看不见。我看不然。花园终究为人而设,倘若主人不敢落座怕弄皱蒲团,不忍折枝唯恐伤及造化,则此园不过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罢了。我们村东头李婆的小院最妙:水泥地上凿几个浅窝植菖蒲,晾衣绳横跨枣树之间挂干辣椒串,木门钉一块褪色搪瓷盘作铃铛……她每日晨扫落叶午浇菜秧黄昏坐在马扎上看云影移过瓦楞。你说哪处算布景?全都是,又全都不是——真正入画的是那个弯腰起身的身影,皱纹比篱笆还密,笑声比雀鸣更清亮。
留白胜于填满
如今许多庭院图省事,草坪齐整似球场,灌木修剪成球状或方形,远望过去干净利索极了,走近一看却是空荡荡一片死寂。殊不知中国人的审美向来讲究一个“余味”二字。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,贵在其稀;“寒塘渡鹤影”,重在于静中藏动。我曾在终南山脚下看过一座废弃药圃,荒芜多年无人打理,但残垣断壁旁自生酸模、婆婆纳与凤仙籽落地即繁衍开来,枯藤缠住破陶缸沿,蛛网缀着朝霞映照的一粒微尘……那种衰而不颓的生命力,反让人驻足良久不愿离去。原来最美的布局,有时恰是在不该动手之处停手。
故曰:花园者,不必大,不可伪,不宜僵,尤忌一味求新赶潮。只需一方能蹲下来拔草的土地,一双肯沾泥的手,一颗愿等花开的心,再加三分闲情看蚂蚁搬家——如此而已,已足够盛下半世晴阴冷暖。